驾长风,踏破六百里青山 — “清华之友”队超马接力赛后记

作者:之微

今年这个密云遮月,只见朦胧天光的中秋夜,注定会留在我们记忆的深处。

2016年9月15日,本该是阖家团圆的中秋之夜,参加拉格纳(Ragnar)超级马拉松接力赛的“清华之友”队队员们却告别家人,带上干粮和睡袋,由北维州出发,漏夜驱车,前往马里兰北部的堪布兰德(Cumberland)镇,参加次日凌晨鸣枪出发的比赛。“清华之友”由八男四女12名运动员组成。他们中年龄最小的三十多岁,最大的66岁。其中七名是清华校友。这次比赛的赛程为206.7英里,折合661华里。需要翻山越岭,爬坡的总高度累计达一万六千英尺。不过此时运动员的心中只有兴奋和豪情,全然想象不出赛程的艰难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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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格纳是美国规模最大的超马接力赛。自2003年首次在犹他州举办以来,如今已发展到每年在美国本土和夏威夷十六个地方举办。今年开始走出国门,首次在加拿大尼亚拉瓜大瀑布附近举办。参加接力的队伍分为“普通队”(7-12人)和“超人队”(6人以下)两种。每一个普通队的运动员分别由两辆车轮流接送。车和人同方向前进。第一车将前面六个运动员依次送到交接棒点,接上刚跑完前一段赛程的运动员,再往下一站送。到了第六个交接点后,第二车开始工作。一车退出休息。如此轮换,共36棒赛程,每个单次赛程大约4到12英里不等。比赛限时一般是38-40小时。

(一)

这次比赛的起点设在哈碧波(Habeeb)湖畔。第一棒绕湖一周。比赛从凌晨5:30 开始。由于参赛队多达三百多个,运动员每15分钟出发一批,每批约20人。以免道路堵塞。我们这一队安排在6:30那一批出发。身材高挑轻盈,英姿飒爽的李艳往起跑线上一站,“清华之友”队便亮丽登场,先声夺人。6:30正是黎明前被黑暗缠绕的时分,但在起跑线旁欢送队友的观众,就像等待发令枪响的运动员一样热血沸腾。

跑第二棒的是以多才多艺享誉大华府的“清华师姐”刘渊。刘渊参加马拉松运动历史并不长,但是进步神速。去年,她和振贵,之微,飞鹏等组成的“北大清华校友队”荣获华盛顿十公里公路赛社区组第一名,个人获年龄组第二名。今年春天的全马比赛,她还差数秒就能达到波士顿马拉松报名标准。刘渊一开始便面对两英里长的高坡,但仍旧男女通吃地往前超。我们队一路赶超。能够跑到数以千计的运动员前面那叫个爽!这一位跑完一棒,说声“我又超了12个!”那边说“我上一次超了16个!”哈哈,不是运动员很难理解每超过一个对手那种刺激和油然而生的荣耀感。

为了增加比赛的难度,同时不阻碍公共交通,比赛路线尽量安排在人烟稀少的山地。我们第一辆车的六个运动员的第一棒几乎都是跑在山间土质道路上。最难的路段要数队长肖罡的第三棒。其中有3.5英里的连续爬坡,抬升高度达1247英尺。为此,所有跑这一段“死亡路程”的运动员都额外发给一个特制的“capital punishment”奖章。有些路段,就连接送运动员的车都很开,需要放在慢档上以增加爬坡的力度和下坡时采用机械制动。“别跑到车前面去了”的玩笑话竟然成真。第四棒由是66岁的老方跑。因为车流被堵,我们不得不让接棒的晓宁先下车跑到交接处等待。接着便看到老方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到车的前面去了。老方是代替早先报名,但因故不能参加的彭瑜跑的。他是老运动员了,为了参加这次比赛加强了平日的训练量。这次他第二棒仍能跑到8分多的配速,真是骁勇不减当年!老方得到大家一致的敬重。一路上我们没有看到比老方年龄更大的运动员了。壮哉,老方!

第五棒的晓宁姑娘如果注意到自己的赛程中需要在一英里之内爬高591英尺,可能不会在比赛前一天还跑了8英里的训练课。那样可以节省不少体力。拉格纳超马接力全程要翻越七个较大的山坡。她这一段的坡度比第二棒刘渊,第三棒肖罡,第七棒力军,第八棒韩沛,第十二棒晓鹏和第十八棒飞鹏所爬坡度都大(虽然没有他们的坡长),而且路况极差,坑坑凹凹,满是裸露的石块。一车的人都为她着急。车上了山顶,找到可停的地方,担任司机的老许和李艳便返身跑下山去接晓宁。第六棒飞鹏也决定提前接棒。这一段山路崎岖,没有合适的交接点。因此允许,也是唯一一次允许在没有工作人员监督下自由交接棒。第六棒飞鹏基本是下山。下山并不好跑啊,坡陡路滑石头子儿多。可是飞鹏还是以每英里七分钟的速度一路狂奔,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把接力棒交到同队第二车的冯力军手里。

(二)

二车的运动员们好歹比一车多睡了几个小时的觉。正憋足了劲儿。

冯师兄接棒上路,二车开出拥挤的停车场跟了上去。这个停车场实际上是小奥棱司国家公园(Little Orleans Campground)的大草坪。因为是两车交接点,几百辆车汇集在那里。山里头有史以来可能也很少这么热闹过。二车追着力军开过去,大家惊呼这山坡怎么这么长!有多长?直到第五迈才结束。看到力军大家一阵欢呼呐喊,给正在吃力爬坡的力军打了一针鸡血。第八棒赛程是二车最艰苦的,由本队实力最强的韩沛担当。韩沛人称“虎大爷”,早就达到波士顿马拉松报名标准了,而且每年都会在各种赛程的比赛中拿名次。他昂然面对1076英尺山坡的挑战(一上一下共8英里)。这个长度和高度等于飞身翻越一座香山。虎大爷上坡不减速,黑白青壮通超,直让他们瞠目结舌。到了终点,一个身材健硕的哥们喘着气找到虎大爷,拍着他的肩膀“你,你,…..”了半天。想说什么找不到合适的话,摇摇头,笑着挥手离去。

韩沛为下一棒陈俏赢得了时间,让她从容展示大家公认的“最美跑姿”。只不过她俏丽的身影激发了我们的男性竞争者的斗志。这一棒的对手们饱了眼福,酸了大腿。第九棒的东辉美美地看着陈俏冲刺向他扑来,伸开臂膀,迎接队友。这次接力赛的接力棒设计得比较“潮”,只要拿着一端,将“棒”往接棒者手臂上一打,接力棒便变成一个环,缠绕在接棒者的手臂上。东辉既是铁人三项选手,又是顾家好男人,体贴心细,被二车美女司机王铮称为“暖男”。他的足底筋膜炎还没好,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参加了这次超马接力。而且照样忍痛跑出七分多的配速。不仅如此,只要轮到女生跑,他还总抢着陪跑。他的陪跑让我们队没有白白浪费“违规额”。不过,这是后话了。我们还是先把运动员介绍完。

晓东跑第十一棒,基本是平路。但是他全力以赴,比自己预估的速度每英里要跑快一分半钟,给全队的预计时间省下了25-30分钟。晓东心细,赛前把地图和路况研究的精细,及时提醒其他运动员要注意的事项。特别是最后一棒在城里绕圈子,很容易迷路。但是他成竹在胸,仍旧超前到达。第十一棒的晓鹏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晓鹏所跑的三段赛程最长,加起来超过一个全马。问题是这个拼命三郎的集体荣誉感太强,每个赛程都拿出10K的速度跑。最后完赛前冲刺的重任也落在晓鹏身上,可他迷路了。我们队跑得太快了,领跑者很容易迷失方向。在他之前飞鹏也迷了路,两个实力派快脚一共多跑了三英里。人迷路会急,一急跑得更快。当我们的英雄晓鹏出现在终点时,早已等待在那里的其他队友簇拥着他,在欢呼声和掌声中跑过终点天桥。殊不知在20个小时之内,以10K速度跑了三程,实际总英里数超过30的晓鹏双腿早已抽筋了。

我们多跑了三英里,仍然比预计时间提前了15分钟完成比赛。

(三)

这场超长马拉松接力赛的魅力,不仅在于赛程的挑战性,而且在于它激发了齐心协力的团队精神。我们这个队自始至终都是全体上阵接送每一个队员。这让同时等在交接点的其他运动员羡慕不已。要知道其它队有人到了站,却不见来接棒的人。我们亲眼看到该接下一棒的在远远的地方聊天。听说有人跑到了交接点居然等了十五分钟才看到接棒人。还听说有人楞是临阵撂挑子不来了,其他队友只好连跑两棒。不过也难怪,有些队是在网上凑起来的,彼此互不相识。

因此,这场比赛比的不光是速度。

组织起一支队伍需要超级的能力,耐心,细心和牺牲精神。队长肖罡从一开始便花费了大量精力:招兵买马,参加队长会议,动员志愿者,召集队员聚会,……而我们这些队员也是极其热情,自律,互助,愿意默默奉献。就拿两辆车上的“导航”飞鹏和晓东来说,他们始终准确地辨别道路。山里跑步会迷路,开车也一样啊。没有他们就没有从起点到终点37次无误的到达。

比赛需要大量的志愿者。按照规定,每个队需要出三个志愿者在起点,终点和各个交接点维持秩序,提供各种服务。周云,乾坤,姚毅,肖琪放弃了周六的休息时间,加入志愿者的行列。他们自始至终都关心着我们这个队的比赛状况,给我们打气,跟我们一起激动。

两辆车都需要专职司机。我们租的是12个座的大面包车,有四排座,外加容量很大的后车厢。刚拿到车时,二车的男生就惊呼“女生哪能玩得转这么大的车?”出乎意料的是,二车漂亮的女司机王峥开车的技术一流。刚上路就超宝马,过奔驰,把V8大发动机的优势发挥到极致。盘山公路上大下坡,她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把电话贴在耳边,谈笑自若,一副大将风度!停车时精准倒入,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一车的老许就少了这份从容。尤其在停车场,还需要当过职业司机的老方指挥:“打死,打死!把方向盘往左打死。哎,好。倒,再倒,停!”“打死”于是成了一车上的经典用词。一车有三位女运动员。夜里在荒山野地,乌云遮月,没有人陪着是不放心的。在完成第二次两车交接后,我们队已经跑到了所有参赛队伍的前列。跑在大队伍的前面有很多好处:找车位容易,厕所干净,能找到相对平坦“舒适”的草地打地铺休息……可是,领跑者却要担起较多的孤独。这份孤独到了夜里更加突出。林子里猫头鹰的叫声,路旁狐狸和草狼两眼放出的绿色荧光,都能让人心头一震……更可怕的是迷路。夜里在山里迷了路,手机连信号都没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说怎么办?

为此,我们安排了给夜间女生的“陪跑”。这陪跑可不是想陪就陪的。比如说,白天不允许陪,中途也不允许陪。二车的东辉在车上看到比赛中的师妹,一激动,喝令“停车”,拉开车门就跳下去陪着师妹跑。结果被记“违规”一次。三次违规整个小队的成绩会被取消。队长肖罡很快就收到指挥部的通令警告。但我们的陪跑可能也是所有参赛队伍里最好的。一车司机老许练过多年马拉松,白天开车,晚上三次圆满完成将同车女运动员安全陪送到交接点这一既光荣又美好的任务。“三陪”成了一车另一个经典用词。

比赛结束了,但是这前后两天两夜的点点滴滴却让我们回味无穷。山路上飞扬的尘土,交接点欢快的尖叫,夜空中刺破浓云的月光,草地上横七竖八的睡袋……还有我们经历的兴奋和疲劳,刺激和心焦,关怀和骄傲。

(四)

看到这份超马接力赛纪实报道的朋友们,请为我们骄傲!在漫长的660里马拉松途中,我们是唯一的华人队伍。我们得到的“加油”欢呼声,许多来自会中文的老外朋友。他们很自然地把我们看作这场超级马拉松赛中中国人的代表。

也许你会想:207英里平均摊在每个运动员身上并不长啊,只不过爬的坡多一些而已。事不经过不知难。这种赛事难度绝不仅仅是高度和路况。疲劳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在跑第二棒的时候,我们几乎两个白天一个夜晚没怎么闭眼了。而且第一棒都是在高度兴奋的状况下跑的,等于十个小时前刚刚跑完10K比赛。就像不可能连续参赛一样,运动员产生力不从心的感觉十分正常。大家对于分三程跑不如一次跑完都有切身体会。

出门在外有诸多不便。衣服汗湿了,换起来不方便。饿了虽然有东西吃,但毕竟只能算是干粮或小吃。上厕所不可能总是方便的。睡觉有点时间,问题是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衣裤,车厢里热,车外嘈杂,想睡一会儿难啊。直到跑最后一棒之前,许多运动员熬不住了,露天草地上钻进睡袋就睡,直到被闹钟叫醒。睡得那叫个香!觉得晨雾中的空气都是香甜的。

马拉松运动是艰苦的。比赛只是漫漫长跑途中的一个驿站,一个高潮而已。夏练三伏冬练三寒,与其说训练是为了比赛,不如说参赛是为了坚持长跑练习。但是长跑爱好者所得到的回报却是如此的丰厚,以至于穿上跑鞋想脱也难。严寒的冬季,你跑热了身体以后,吸一口空气,就像三伏天里吃了冰镇西瓜,清爽无比。炎热的夏天,跑在室外小径上,一朵浮云,一个树荫,一股清风,都会让人心生喜悦,受用无穷。更不用说面对被春风染出层层绿色的树林,或是秋日清晨雾气缭绕的湖面,你所感受到的那种通体康泰,心旷神怡。长跑者得到的不仅仅是小麦色的皮肤和结实匀称的体形,还有热情,豪爽,坚韧,乐观,奋发向上的性情。长跑丰富了我们的生活,马拉松改变了我们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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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拉格纳超长马拉松接力这样的比赛,更是让人体验和经历一次又一次兴奋,一个又一个惊喜,一回又一回高潮。全马半马也好,超马也罢,个中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而这种超马接力的疲惫和艰辛,喜悦和兴奋却有十几个兄弟姐妹一块儿分享。这就是超马接力最吸引人的地方。

拉格纳(Ragnar)超马接力赛刚刚结束,朋友们已经议论起下一次参加什么比赛了。我们中大多数人要跑MCM全马,有些人想试试50迈。更多的是谈论明年组队再次参加Ragnar。不少华府的跑友听了我们的故事也都想参加。我们至少可以组织起一个“超人”队和一个普通队。大家都说,经历了堪布兰德到DC这段超马,再回到平日训练的场地,就觉得那坡不再是坡了。是啊,马拉松运动员钟情的是不断地挑战。拉格纳超马接力赛如今有17处赛点可选择。何不走得更远,到犹他州或是西海岸,或是其他风景奇特,地貌险峻的路线去跑?还是这样齐心协力,还是这般激情似火,踏破北美更多,更高,更美的青山。那将是何等辉煌的壮举,何等快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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