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血泪《巨流河》

抗战3
周 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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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巨流河》第三章的时候,我觉得要写点什么,才能排解阅读的沉重,也为了分享那份刻骨铭心的感动。可是笔竟是那样的凝重,每每举起,又放下,才下笔头,又上心头,那种沉甸甸的感受,难以言说。图书馆借来的书续了三次,到了续借的极限。也许,书好读,书评难写;也许,任何华丽的辞藻都太浅薄,亵渎了和着血和泪流淌的《巨流河》。

那一年,作者齐邦媛19岁,即将成为战时国立武汉大学的大一新生。即将奔赴前线的张大飞来向她道别,他们有了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这一拥,发生在1943年的重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最艰难的岁月。张大飞是飞虎队的中国飞行员。两年后的19455月,胜利的曙光在即,在河南信阳上空,为掩护友机,上尉张大飞壮烈殉国,年仅26岁。烈士忠骨不知所终。

在第三章的结尾,齐邦媛写道:“今生,我未再见他一面。”

《巨流河》是一本砖头一样厚重的自传,殷红的封面和封底,是血与火笼罩下的陪都重庆(大陆版的封面是蓝天下的巨流河)。作者齐邦媛是台湾大学的荣誉教授。在台湾的教育界和比较文学界,齐邦媛教授有专业的知名度,而对于大陆的读者们,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在黑幕重重的大陆文学界,毫无人脉关系的齐教授,却以八十高龄后写出的这本自传,获得了2010年度华语文学传媒奖的散文家奖。一部名不见经传的个人编年史,用什么,打动了大奖的评委们和无数的大陆读者呢?

以自传而获散文奖,首先值得称道的是《巨流河》的行文。齐邦媛的讲述,雍容优雅,看得出作者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和英美文学的熏陶,却没有文言文的生涩拗口,也没有欧美句式的冗长乏味。两种文学在齐邦媛的文字中融会贯通,达到了人书俱老的化境。阅读《巨流河》,也是一次文学和美学的享受。但《巨流河》的获奖,应该不止于此。

齐邦媛,1924年生于辽宁铁岭,祖父齐鹏大是张作霖手下旅长,父亲齐世英曾留学德国,回国后参与郭松龄兵谏,失败后南逃,在国民政府任职,抗战期间负责联络和组织东北的地下抗日活动。齐邦媛的人生巨流河,是从最危险的地下活动开始,在抗日战争的烽火硝烟中,流过了她人生的三峡湍流。在颠沛流离的逃难途中,伴随着轰炸与警报声,得益于国民政府旨在保存读书种子的战时教育政策,齐邦媛接受了最为严格和正规的古典文学和英美文学的教育。从武汉大学毕业后,齐邦媛于1947年应聘去台湾大学任临时教职,没想到此一去,要到半个世纪后才有机会再见家乡的白山黑水。

《巨流河》有三分之二的篇幅是叙述作者去台湾后的经历。结婚生子,教书,研究,编著,名人往事,其中不乏曲折坎坷,精彩纷呈。但这些都是正常社会的普通人生。文革后成长起来的大陆人,会看作寻常故事,了无新意。而她留在大陆的同窗好友们,当年万里挑一的读书种子,竟无人能继续在学术上有所成就。她的老师,国学大师吴宓教授,在文革中被打断了左腿,以82岁高龄被折磨致死,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喝水,我要吃饭,我是吴宓”。当年赏识提携齐邦媛的恩师,与政治绝缘的美学家朱光潜教授,在浩劫中竟熬成了不是共产党人的“马克思主义者”,以求自保。反观台湾,她的父亲齐世英,因在立法院反对增加糖税,被蒋介石开除了党籍,从此淡出政坛。他的子女却并没有因此受到连累。凡此种种比较,难免让齐邦媛心生无限感概。在大陆,还活着的她的同代人,大多已不会上网发言,甚至阅读文字都已费力。会敲字上网的新一代精英们,没有切肤之痛,自然会将齐邦媛的感概当成了傲慢与偏见。

齐邦媛的个人奋斗史或曰台湾经验,虽然精彩,却很难让在大陆成长的几代人产生共鸣。但相信读过《巨流河》的读者,无论是否认同齐邦媛的政治观,应该没有异议,这本自传最感人至深的,应该是张大飞和齐邦媛的生死之恋。齐邦媛将这一段故事,原原本本地呈现在世人面前。这是一段英雄与美女的传奇,又不是单纯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生死爱恋。因为它的真实存在,读罢掩卷,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张大飞,原名张廼昌,1918年生人。父亲曾任伪满官吏,因掩护地下抗日活动被日本人浇上油漆活活烧死,全家八口被日本人追杀。怀着深仇大恨的少年改名张大非,逃亡关内,进入齐世英创办的收留东北流亡学生的东北中山中学读书。在齐家周末为无家可归的学生开办的家庭聚餐上,神情落寞的张大非引起了齐母的注意。从此齐家成了张大飞战时的家,齐邦媛有了位可以纸上传书,吐露心声的兄长。

1938年,南京陷落。逃亡途中的张大非,在武汉投笔从戎,改名张大飞,加入中国空军,不久考入空军官校,并以优异成绩被选派美国受训,回国后加入中美联合航空大队,俗称飞虎队。兄妹间有过长达近8年的通信,那淡蓝的航空信封,成为双方在苦难岁月里的期盼和慰藉。一边是花前月下的吟诗作赋,一边是蓝天白云上的生死搏杀。他们谈诗词谈文学,谈因不得已的杀戮而引起的内心矛盾纠结。看似极端的不协调却又相互衬映。从他们的人生经历中,我们看到的是中华民族高昂不屈的头颅,和弦歌不辍的文化传承。

在南开中学的门前,细雨中,张大飞最后一次见到齐邦媛。那个骨瘦如柴,爱哭,爱生病的小妹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那情不自禁的一拥之后,两人进入了热恋。鸿雁传书,是他们唯一表达爱恋的方式。那往来的上百封信函,见证了他们炽烈的情感。齐邦媛甚至想转学到西南联大,靠近在昆明驻防的张大飞。但最终冷静下来的是张大飞。除了自己的生命朝不保夕,还有因截然不同的生活道路带来的差异,注定了他们的感情不会有完美的结局。1944年的秋天,张大飞终止了通信,并在当年与别人结婚。痴心如旧的齐邦媛最后等来的是张大飞的噩耗,和一包按时间顺序排列齐整的信件。那是一个保守的年代,这一段情感,齐邦媛无法向人倾述,即使在她60年后写成的自传里,也未能畅所欲言。但我们不难想象,少女是如何的愁肠百结。一面是壮烈殉国的兄长,一面是绝情寡义的负心汉。齐邦媛一生都不能忘怀这一段凄美的恋情,纠结于矛盾之中不能自拔。齐邦媛最后选择了受洗成为虔诚的基督教徒,相信那是纪念张大飞最好的方式。张大飞生前最大的愿望是在战后做一名随军牧师,开导和安抚袍泽们饱受战争摧残的心灵。

齐邦媛最终没有勇气再读他们之间的通信,那等于是揭开尚未痊愈的伤疤。那些淡蓝色的航空信件,也消失在战后的迁徙之中。给她,也给后人留下永远的遗憾。唯一伴随齐邦媛一生的是张大飞送给她的《圣经》,至今仍忠实地陪伴在齐邦媛的案头。

冥冥中仿佛有张大飞的指引,齐邦媛其后两次与他的心灵有近距离的交汇。第一次是在19465月,齐邦媛回南京只有短短的三天,却在新街口一家礼拜堂看到了“纪念张大飞烈士殉国周年”的布带。那些字像小小的刀剑刺入她的眼和心。如梦如幻,齐邦媛参加了纪念会,却签上了哥哥的名字。那是怎样的心灵痛楚?齐邦媛没有过多的叙述。根据网上资料,张大飞已经结婚,而且有遗腹子。他的未亡人和遗腹子后来如何?齐邦媛都没有交代。

20015月,张大飞殉国56年。齐邦媛再访南京。故地重游,物是人非。本来的行程是拜谒中山陵,到了中山陵下,齐邦媛心绪不宁,突然改变了计划,前往紫金山的航空烈士公墓,在七百多位美国空军和三千多位中国空军烈士的浩瀚碑群中找到了义兄张大飞的名字。墓碑上刻着:

张大飞              上尉            辽宁营口人    一九一八年生        一九四五年殉职

张大飞26年的生命,浓缩到短短的一行字里。他的遗骸葬在何处,已经无人知晓。

张大飞的母校东北中山中学于1994年在沈阳复校,很快发展成为沈阳市的重点中学。齐邦媛等老校友返校,白发苍苍,老泪纵横,唱起了张大飞曾经唱过的老校歌:“白山高兮黑水长,江山兮信美,仇痛兮难忘,有子弟兮琐尾流离,……,唯楚有士,虽三户兮,秦以亡。我来自北兮,回北方。”新一代的小校友们应该听不懂这首用血泪谱就的老校歌。在他们的历史教科书里,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和新编第四军才是抗日的铁壁铜墙,张大飞们只能隐身在“正面战场”的统战屏风之后。那“中国不亡,有我!”的震天怒吼,飘散在历史的重重疑云和迷雾之中,如空谷足音,远去久矣。

感谢齐邦媛教授,在她凄美绝伦的笔下,张大飞,几千名殉国的空军烈士之一,一个民族记忆中没有出现过的名字,一个有爱有恨,有情有义的东北汉子,鲜活地走进了我们的视线。予生也晚,未能赶上张大飞的年代,杀敌报国;予生又何幸,在张大飞们用血肉之躯保全的家园里,享受着没有战争硝烟的和平岁月。

感谢三联书店,虽然删减了一万字,要将有“反动”原罪的作品出版,要冒多大的风险?!责编和出版社领导的前途,都可能毁于一书。谓予不信?2008年出版,和凤鸣自费出版的自传,反映甘肃右派惨景的《经历我的1957》,区区3000册,敦煌文艺出版社的责编被迫检讨了八次。

即使是象牙塔里的文学评委们,同样需要良知和勇气,将散文家大奖授予一位政治不正确的作家。仅此一点,便足以让我辈文学门外汉心生敬意。

作为一篇卑微的读后感的结尾,李义山的《锦瑟》,原可表现自己那无可纾解的一腔愁绪。但我还是引用张大飞留给齐邦媛胞兄的遗书,为了不再忘却的记忆,为了如山如海的敬仰。

振一:

你收到此信时,我已经死了。八年前和我一起考上航校的七个人都走了。三天前,最后的好友晚上没有回航,我知道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我祷告,我沉思,内心觉得平静。感谢你这些年来给我的友谊。感谢妈妈这些年对我的慈爱关怀,使我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全然的漂泊中有一个可以思念的家。也请你原谅我对邦媛的感情,既拿不起也未早日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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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地勤的周先生在我死后,把邦媛这些年写的信妥当地寄回给她。请你们原谅我用这种方式使她悲伤。自从我找到你们在湖南的地址,她代妈妈回我的信,这八年来,我写的信是唯一可以寄的家书,她的信是我最大的安慰。我似乎看得见她由瘦小女孩长成少女,那天看到她由南开的操场走来,我竟然在惊讶中脱口而出说出心意,我怎么会终于说我爱她呢?这些年中,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能是兄妹之情,否则,我死了会害她,我活着也是害她。这些年来我们走着多么不同的道路,我这些年只会升空作战,全神贯注天上地下的生死存亡;而她每日在诗书之间,正朝向我祝福的光明之路走去。以我这必死之身,怎能对她说我爱你呢?去年暑假前,她说要转学到昆明来靠我近些,我才知道事情严重。爸爸妈妈怎会答应?像我这样朝不保夕、移防不定的人怎能照顾她?我写信力劝她留在四川,好好读书。我现在休假也去喝酒、去跳舞了,我活了二十六岁,这些人生滋味以前全未尝过。从军以来保持身心洁净,一心想在战后去当随军牧师。秋天驻防桂林时,在礼拜堂认识一位和我同年的中学老师,她到云南来找我,圣诞节和我在驻地结婚,我死之后抚恤金一半给我弟弟,请他在胜利后回家乡奉养母亲。请你委婉劝邦媛忘了我吧,我生前死后只盼望她一生幸福。

血泪《巨流河》

吴工(希望中文学校洛城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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