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记忆》- 纪念抗战暨二战胜利七十周年音乐会报道 (2)

合唱
周 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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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唱团李美梵指挥的话

我們的歌聲

今年是抗日戰爭勝利七十週年的日子。為了紀念這场贏得艱苦的戰争,華盛頓諾亞中心、美京華人活動中心,以及贊助公司、社團等,倡議舉行一場嚴肅盛大的音樂會,由知名的彭瑜擔任音樂總監運籌擘劃。負責合唱团联絡恊調的老朋友張眀文及彭瑜總監邀我擔任上半場「百人合唱」指揮,外加訓練高難度貝多芬第九交響樂的合唱部分,為下半場交響樂團指揮張亮作好準備。

我明知責重任鉅,然而義不容辭,唯有盡力而為,以免隕越。相信大家也一樣,會盡最大的努力做好準備。合唱的優劣在乎和聲的圓潤。讓我們一起認真把「音樂」的精髓唱出來:唱出「黄水謡」黃河兒女妻離子散的悲痛無助,「龍的傳人」炎黄子孫的覺醒,「抗敵歌」及「旗正飄飄」中華同胞的慷慨赴敵。

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樂(9th Symphony in D minor, Op.125)習稱合唱交響樂(Choral Symphony),一共四個樂章,第四樂章以合唱為主,配上獨唱及重唱,那就是我們選用演出的。其歌詞取用一部份,在同時期極著名的德國詩人/哲學家席勒1785年的詩作:「An die Freude(歡樂頌),"四海之內皆兄弟,歡樂女神燦爛光芒照大地"云云。這正像徵我們對未來的憧憬,由我們演唱極其切時切地。這份皇皇鉅作,貝多芬自1790年開始構想,1824年才完成,歷時三十年以上。貝多芬創作時聾疾已深,可説是藉其無窮毅力,憑思維彈動心弦,辨別和弦,譜出不朽的樂章的。在維也納首演之日,观众狂熱的喝彩,致使贝多芬謝幕逹五次之多!我們今日拿起他心血之作,只要團員們兢兢業業,必定會有傑出的成績。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我們為這場意義深遠的音樂會互勉。

音樂會的意義

如此皇皇鉅作,在如此重大纪念日的演出,我深知作为一个合唱指挥所肩负的担子之重。明知重担,还要承接,是因为我十分明瞭这次演出的重大意义。

日本自1860年代明治維新,國力日强,时时窥察侵略鄰國。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滿清敗績,割地賠款,簽訂馬關條約。此後日本帝國效法西方列强,積極拓展,中國及朝鮮首當其衝,侵犯掠奪之史實斑斑可考。其尤要者,當推1931年九一八事變,在東三省締造滿洲國;以及1937年七七蘆溝橋事變,引發中國對日本帝國的全靣抵抗。

1941年因為日本偷襲美國珍珠港海軍基地,引發一系列的國與國間的後續戰爭行動,中日之戰於是與歐洲已經歷時兩年的反納粹,反法西斯大戰相銜接,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1945年,中國經過八年艱苦卓絕的全民族戰爭,終於贏得了勝利。我們的犧牲是鉅大慘痛難以估計的。中國犧牲了近三千萬百姓、三百八十萬軍人的生命;財產損失則在五千六百億美元以上。

音樂風氣鼎盛的華府僑學界,在1995年,2005年,曾經兩度舉行音樂會,紀念用同胞血肉財產換來的,抗日勝利五十週年以及六十週年里程碑。歲月遞嬗,今年已是抗日勝利後的第七十年,我們緬懷犧牲的三千多萬同胞,面對日本「半軍國主義」對侵華史實之迴避曲解,日本當局一意經營修改憲法,為其整軍奠基,此時此地,我們舉行勝利七十週年紀念音樂會,有極深刻的時代意義。因此,对担当合唱指挥,我义不容辞。

我的童年

–   日寇槍刺閃光 百姓山溝藏身

掰指頭算年份,抗日勝利時我才兩歲三個月,對日本帶來的災難,未存任何直接記憶,但是每當父母回溯當日危急驚悸之情,則感如身受。家庭遭此磨难,怎能不在我幼小心灵中植下对日本侵略者的仇恨。

父親自學生時期起積存日記,隨身不忘短筆紙片,遇事輒便摘記,間歇擇要補詳。為了存真,我且摘録其中十數段,在日本侵略軍虎口邊沿,父母親攜帶我同哥哥歐梵逃生的經歷。那僅是大災難漩渦中,少數倖存者的遭遇;放在數以千萬計的流亡死傷同胞裏,僅是大海浪濤中的一丁點飛沫。

1945年春,在河南、湖北、陝西三省交滙地帶,日本的華北第12軍西侵,舆中國第5及第1戰區守軍激戰,後來被稱為「豫西鄂北會戰」。當時河南省信陽的信陽師範學校,在抗戰初起時遷至在豫西南陽的師崗,至時已經七年。在危急中,父親以教務主任之職,偕同校長及教職員,率領眷屬及學生大隊兩百五十人,行李每人二十斤,渡河越山撤向西安。以下是斷片日記中的斷片:

[三月二十七日]師崗在沉睡,我們却悄悄地倉惶離去了。學校自信陽遷到師崗,已將近七年,從破爛簡陋中,漸漸建設起來。出了北門,當師崗在我回首凝眸中消失時,我眼角突然湧出了熱淚。

[四月九日]像一場惡夢!這兩間大的小屋,是一個打草鞋的老人住的,污穢漆黑,除了鍋竈、床舖外,還有牛圈。房裏擠滿了人,,床上床下,牆角門後,甚至牛圈裏,都躲伏着人。一切在死寂中。敵人在搜索、搶劫、拉伕。蟄伏在這屋角的我們,交換着絶望的眼色,。李雅軒君,站在最外面,距門口很近。我靠着他,就在門後,把身上的校徽、日記册,以及凡能表示是「知識分子」的東西,都藏塞到牆縫或草堆裏,靜候着最後的命運。「卡,卡,」日本兵的皮鞋漸漸走近;。敵人走近門口,槍上刺刀的銀光在門口閃了我本能地向門後退了半步。話聲漸漸遠去,我門躲過了一次惡運,而李君被拉走了,他救了我們。没有人敢説話,没人敢走動,甚至,没人敢用力呼吸景蘧想盡辦法(即我的母親周瑗),哄幼女美梵,不讓她説話。時間⋯⋯多麼緩慢呵!四五個鐘頭,我們像忍受了幾年。傍晩,敵人離去了,搜遍了各家。村裏充溢着恐懼的氣氛!回到我們放東西的屋裏,檢尋自己的東西,除了書籍散丟滿地,什麼都完了,在這生命繫于一髮的時候,「説什麼你的我的,到頭來都是一樣」的歌詞,忽然浮上心頭。

[四月十一日]:天亮之前起身,揹着東西,問着路,到蔡溝去。外面有人跑,說敵人來了,倉惶地沒有來得及找路就向屋後的山上爬,山坡極難走,把幼女美梵抱過來繼續向上走,一聲悽厲的喊叫歐兒(:即歐梵)哭着喊。我已沒有力量去拯救他。妻堅決的説,與其大家都有危險,不如分開吧,匆促地找山溝,讓她們坐下只好忍心離去了。和同事明遠,再翻過一山頭,躱到懸崖下面。幾十聲槍響,一陣寒慄自脊背而下,和明遠相顧失色,我自言自語:「有人遇到不幸了」把手槍埋在碎石堆裏,把日記本塞在石頭縫裏,我們屏息着,等着最後的命運。爬到巨石纍纍的另一山坡,鑽進一個山洞裏。潦草的寫着:「不知道她們安全否?剛才的槍聲?生命繫於一髮,隨時可斷呵!」「我會儍,會瘋,也許會死!

[美梵母親平素口述補遺]1945年四月十一日我帶着美梵,俯伏在凹凸不平的溝底,耳聞日軍靴聲踏過溝邊山路,由遠而近,由近而遠,屏息觳觫,終生難忘,幾十年過去,還偶有惡夢!

[五月六日]:我所擔心着的事,終於來了!景蘧病倒,歐兒腿生毒瘡,自己左腳也生個小瘡。「貧病相連」的話,我如今深深懂得了!今天,柂着痛脚進舊城去,預備把僅存的兩只訂婚戒指賣掉,以維持生活,但沒有能售出。

[五月二十四日]一切衣物書籍都遺失淨盡了,十年心血毀於一旦,為之悲憤不已。然而,留在山中的同事,都已逃出來,都得保全性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六月十日]出生在黃淮平原的我,雖然聽說過西北的高原和窰洞,今天親眼看到,和想像的似乎完全不一樣,它綿亙在大地上,。我黙默地欣賞、思索。黃昏中到了西安。電燈,這已是八年抗戰中久别的東西了。

[六月十一日]八年不坐火車了,孩子們更是根本不曾見過火車,。不久,就可以帶我們到離學校新址五里路普集車站,不久,我們就可以回到我們的「第二家庭」—–學校去,不禁流出了愉快的淚,也是黯然神傷的淚。幾乎不能甦醒的餘悸,還留在心頭!看見孩子們飢黃的面容,襤褸的衣着,遙念還需要面對窮困掙扎的未來歲月,不禁惘然!

我的音樂歷程

話説從頭,我的音樂歷程,得從我的父母親說起。1931年在樂風漸開的中國,他們同時考取南京中央大學音樂系。四年同窗,1935年畢業,分别至河南信陽師範,及江蘇楊州中學執教。1938年他們在河南信陽結婚,自此矢志音樂教育,終生不渝,父親精心於作曲指揮,母親專注於鋼琴教育。這樣的絃歌家庭,自然藴育着音樂氣息。除了戚友至親,相過從的,不是樂界同事,就是弟子門生,稱得上「談笑皆音樂,來往無白丁」的。我不能説幼受庭訓,習音樂之道,然而耳濡目染,從小就因此而養成了對音樂的濃郁興趣。我那專攻現代文學的哥哥李歐梵也不例外,在他所著《我的音樂往事》中曾自述:「音樂畢竟是我一生的摯愛,没有音樂我也活不下去、寫不下去。」我知道他一生最大的癡望是指揮演奏交響樂,現在香港的報章雜誌還時常刋登他嚴格的樂評。

我六歲到台灣,進入新竹師範附屬小學。五年級時,經過甄選,參加水準不弱,由楊兆禎老師指揮的竹師附小合唱團,那年我們唱的第一首歌就是黃自的《抗敵歌》!初中畢業後,我以第一名成績考取五年制的國立藝專音樂科。主修聲樂,副修鋼琴,分别由申學庸教授及林運玲教授教導。

1963年二十歳那年,我以頂級成績自藝專畢業。那是經濟拮据的年代,無法「更上層樓」自費進世界第一流音樂學院。然而我竟獲得天主教女子大學Marygrove College包括學雜食宿生活費用在内的四年全額獎學金,同時還取得資賦特優學生留學許可,到美國求學,受業於Helen Hopkins教授。在這清幽的環境裏,四年之中,每日黃昏全校黙禱時,擔任整校園聯播Ave Regina聖歌主唱。畢業時,經選定,在莊肅的學位頒授大典,指揮全體師生三百人,唱聖歌及驪歌。

1967年秋季始業,我已經結婚,在華盛頓天主教大學繼續學業,由名女高音Katherine Hansel教授個別教導;屢次經甄選在歌劇中擔任要角;也是聲樂系主任Michael Cordovana教授指揮的音樂學院合唱團的獎學金團員;獲音樂碩士學位。學無止境,畢業後由聲樂教授Lois Darling額外指導十數年。

1979年我在華盛頓創立童心合唱團,是僑學界創舉,三十六年歌聲琴韻,大小演出一百二十三次,可以說是華府僑界蓬勃樂風之濫觴。歷年來數度舉行獨唱㑹,也多次受邀在作家作品發表會中獨唱。此外個別教授聲樂,主持學生年度的「琴韻知友」音樂會,指揮過多種兒童、少女、成人合唱團體。平時積極參預區域音樂活動,其中包括指揮來自全美國各地天主教徒百餘人的聖詩團,並獨唱華盛頓National Shrine的聖樂主任Peter Latona為我「量身」譜寫的Sancta Maria

2005年我因乳癌動手術,在為時長達十六個月的化療過程中,我堅定心志,克制痛苦,繼續指揮童心合唱團,醫生深為嘉許,認為這也購成制此頑疾的一個因素。只是自此以來,除了指揮「童心」以及包括我夫婿在內的「波河三高」組合三個男高音之外,不再個別教授聲樂。

永恆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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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難的日子去遠了,災難的黑影永難磨滅,就如父親在1945年六月十一日的日記「不能甦醒的餘悸還留在心頭」;也正如數十年後,母親餘悸未息,夢中重歷1945年四月十一日那天,屏息觳悚俯伏山溝,諦聽日敵皮靴橐橐沿邊過的驚恐。我們要用歌聲來刻劃珍貴的勝利七十週年里程碑,表逹對幾千萬受難同胞的悼念,表逹對復甦中的日本「半軍國主義」的憤怒,也憧憬中華兒女太平和樂的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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